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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与嘉义共夜游

    2019-02-11  青青作文选  本文已影响   字号:T|T

      台湾嘉义。八月十六日,凌晨一点。
      我躺在旅馆的床上,紧闭着双眼。睡姿标准,无奈只是“假寐”。
      邻床传来有节奏的鼾声。它像威风八面的战鼓。三小时来,我一次次积攒的睡意都溃不成军地成了它的俘虏。
      现在我直起身子,既然酣睡不可得,那就干脆清醒吧。
      这是我离开家人,跟着旅行团到台湾旅游的第四天。在远离扬州的这座海岛上,我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自由与孤独,轻松与沉重。八天七夜的环岛游,停留短暂而印象美好,于是每一座城市都成了惊鸿一瞥。
      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呢?这个大胆的念头侵入我的脑海。
      我把头转向右边,那里是灰色的沉厚窗帘。
      也许在那之外,是一个我不曾真正见过的世界——
      我离开房间,把身后的一切关在门里。
      在宾馆的走廊中绕行,乘电梯下行。我呼吸着自由的空气,几近贪婪。
      四周死寂。我的冒险,只有心跳知道花朵足美的,成了花妖就不荚了。而牛奶足好喝的,成了奶精就要害人了。
      六小时前我买完奶茶,又径直往前走,过两个路口,转角遇见嘉义的夜市。
      有一条街的小摊贩。火炉上烤着黑伦与千里香。餐桌上摆着冰沙和蚵仔煎。种种美食诱惑着我的嗅觉神经。各色人等在一个个摊位间挨得极近,却都各有默契,只圈起自己一方领地。我从没想过台湾也会有这种情形,尽管它杂而不乱。作为一个“三好青年”,我在饕餮美食之际还是不忘在心中嗔道:
      “世道乱了,城管都到哪去了?”
      只是现在一切都归于虚无,空无一人的街道告诉我,六小时前的一切,都仿佛我做的一场有关繁华与锦绣的美梦。
      两边的路灯柔和地亮着,我站在灯下,像一个过气的歌剧演员,面对空无一人的剧场,人走茶凉。曾经为了理想,连心脏也愿与死寂的夜一起,在熊熊烈火里燃烧殆尽。可是现在所有有关过去的荣耀,都已经在记忆之外的空间里干枯成灰——
      坐在麦当劳里,我点了两杯冰咖啡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前几天买的报纸,随手翻着,学着装出有涵养的样子。
      这应该是嘉义仅有的几个24小时营业,又会对我开放的地方了。不知为什么,十几分钟前,当我在一条街外看见漆黑的夜中闪烁着一个大大的金黄色M时,我就产生一种莫名的温暖。尽管我不甚困倦,还可大着胆子再往街巷深处寻觅,但我被一种熟悉所吸引,让我克服之前萌发的某种失落情愫,暂时停下这种流浪。
      现在我一经歇息,就不想再走了。本来我就是这么一个保守的人。在外地旅行,我永远倾向去连锁店就餐,而不是勇敢地走进一家当地餐馆,尝几道不一定美味的地方菜。熟悉的总是安心的,熟悉的也是平庸的。追求安心,甘于平庸本质上是一种懒惰,那是懒惰的我赖在经验的床上不想起来。
      坐在靠窗的位置,向外可以看见门口停着的机车。它们的主人坐在我周围,一群朋友,几对情侣。他们都成群结伴,只我孑然一身。我对他们充满好奇,因为我想,每个在仅晚选择醒着的人,都因为他们心中渴望点什么。那么,如果他们渴望的是友谊与爱情带来的快乐,我想要的是什么?
      眼前的夜空一点一点下起了雨,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,那种湿漉与淅沥我与嘉义共承。此时又有三五个人大踏步从外面冲进来。店内又热闹了些许,瞌睡的店员重新堆起职业的笑脸。恶劣的天气让人与人的关系近了,虽然我知道,天晴之时我们必然各自离去。这是多么冷峻的想法。也许只因它下进了我心里,这台湾的冷雨——
      我撑着一把伞,在溪头潮湿的石路上小心翼翼地向山下走。
      我知道台湾是多雨的,我也喜欢台湾的冷雨。雨打在青石上,像断弦的珍珠洒落,一地悦耳的脆响。
      这是阿里山的后山,上山的路被山洪冲坏了,我无缘一睹神木的芳容。沿途也没有歌谣里的阿里山的姑娘。有的只是林海莽莽,冷雾层层,长长的吊桥下,溪水从远处无边处流下,在我脚下蜿蜒而去,又终究流向未名。
      在这样静谧的深林里,又下着细雨,最能勾起人对艺术的追求。只有至真至美之物,才能出诗入画,一切秀美的山水,都给了在世俗中搏杀至伤痕累累的人类,一处休憩反思之所。它不会刻意出现在我们的眼前,我们的眼前也容不得它。它注定守候在我们身后,不会主动拥抱我们。而我们终究会有回头的时候,身心疲惫地投入它的怀抱。但我们不会过多停驻,那时它也不会挽留。它永远在被需要时悄然出现,又在不被需要后忽然隐匿。它属于我们,它更属于自己——
      回到旅馆,已经四点多了,我悄悄走过大、不想吵醒睡着的服务员。电梯上行,红色的指示灯一格格上移,我有些困倦了。
      没有任何惊喜,房问里“雷”声依旧,但我什么都不在乎。借着手机的灯光,我看到床头那本书,原来大叔睡觉前是在读历史。我猜那书讲的一定是赵匿胤的故事。“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”么,那就自己鼾睡,让我无处可睡吧。
      我为这个冷笑话露出会心的笑容。幽默是解愁的良药,但现在最好的良药无疑是睡觉。我想休息了。再向窗外投一眼吧,尽管灰色的窗帘遮断我的目光。嘉义,祝我和你都有一个好梦——
     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跑出去,在嘉义空荡的街头闲逛,又坐在麦当劳里看书。最后一身疲倦,我是在逃避什么,还是真心想要尝试什么,或者间或有之?
      在这段时间里,我心里有各种想法涌现,脑海中各种记忆闪回,我仿佛看了许多,想了许多,又好像什么都忘记,什么都不曾经历。
      我以为这是一种流浪,短暂的流浪,身与心的流浪。是某种情绪指引着我,走向嘉义深处,走向台湾深处;又是另一种情绪,让我走出来,走回来,回到出发的地方,回到原点。它不是情感只是情绪,所以它不可说,又无须说。人在这个年纪总有许多稀奇的想法进发出来,像宇宙大爆炸,像寒武纪大爆发。以前我想隐瞒它抑制它不让它流露出来,好显得我成熟深刻高人一等,但在这个晚上,桎梏消失了。于是各种新奇的叛逆的不曾有过的行为,就这样不可解释地诞生了。它们幼稚、胡闹又可笑,却也真实、认真目崇高。
      曾经一种自由的状态吸引着我,虽然同时我又排斥着它。我贪婪地享受它,又在下一秒因虚无而恐惧,孤独并走向自失。
      无论我走到哪里,走3个小时,3天,3个月还是30年,我终归要回某个地方。可能是嘉义的旅馆,可能是扬州,而最终会走向岁月的尽头。
      流浪与归宿本来同源共生。没有流浪,谁会珍视归宿?没有归宿,我们又究竟在流浪什么?
      这场荒诞的夜游即将过去,我也将沉睡入梦。我可以预想到,下一个繁忙的白昼会扼杀这个黑夜孕育的一切。背叛和复辟的戏码,无日无夜不在上演。只是嘉义——
      流浪者终将归去。
      流浪并归去者,是我,也唯愿有你。
      
      (指导教师:余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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