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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篮鲜枣

    2018-10-09  青青作文选  本文已影响   字号:T|T

      很多年以前,家在乡下,父母在一所乡村中学教书,我在城里的体校读书训练。我大约半个月会给家里写一封信。上封信里,我告诉了父母我们会去另一个城市参加比赛,今天会路过此地。我根本没指望车会停下来,让我回家看看,我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,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几乎是一件残忍的事,所以,仅仅只是路过,对我来说,也是莫大的安慰。
      公路越来越窄了,而车窗两边掠过的绿色也愈加浓郁了,山里的树木密得好像连一只小鸟也飞不进去。从车窗吹进来的风湿漉漉的,带着草木的青涩味。远远地,看见路中间有一个小黑点,以为是块石头,等车开得近了,小黑点倏地不见了,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鸡从车窗外一掠而过……
      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,我知道,离家越来越近了。
      车子开到了一条河边,河的对面是一座不高的石山,山上的树影间能看见灰墙黑瓦的校舍,那是我父母任教的学校。过一道拦河坝,登上一溜长长的石头台阶,然后是一段土坡路,不用走多久,远远地就能看见一间红砖瓦房,那就是我的家,我甚至都能看见后窗的那棵小桃树了,那是我栽的,也不知今年开花了没有。
      正值春天,河对岸掩映在树丛中的那所学校美得像一幅画,它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及,它哗地扑向我,给我一个碧绿的拥抱,又迅速地离去,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      可我的魂已经留在那里了,过了拦河坝,走上台阶,到了土坡路就急不可耐地跑了起来,红砖瓦房越来越近了,我最先看到的应该是两个妹妹,她们在屋门口的那堆黑色的大石头上玩——在家的时候,我喜欢端了饭坐在大石头上吃,用饭粒逗引那些成群结队的蚂蚁。
      可是……可是,我是真的见到她们了,有那么一刻,我以为是在做梦,我咬了一下嘴唇,痛,再定眼一看,不是在家门口的黑石头上,而是在公路边——我的两个妹妹站在公路边,大妹妹牵着小妹妹,看见车子开过来,她们没往后退,反而朝路中间跨了一步。
      车子从她们身边驶过时,我看清了大妹妹的臂弯里挎着一只我熟悉的小篮子,小篮子提手上的红尼龙绳还是我缠上去的呢,篮子里有大半篮红光熠熠的鲜枣;我还看清了两张仰着的有些苍白的脸上期盼的神情,似乎还隐藏着几分预支的惊喜。她们的眼睛睁得很大,透过车窗急速地搜索着。六岁的小妹妹半张着肉嘟嘟的嘴,她神情专注的时候就会这样——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,呼的一声,车子从她们身边开过去了。
      “停车,师傅停车!”我大叫起来。车子停了下来,两个妹妹跑过来,脸蛋因为惊喜和兴奋变得红扑扑的,大妹妹把那篮枣子递给我——她们是来给我送枣子的。我离家之后,父母买了什么好吃的大妹妹都要给我留着,还说服小妹妹不要吃,直到快变质了才吃掉。这篮枣子肯定也是她们给我留着的。
      可是,终究,什么都没有发生,我根本就没有叫出声来——因为羞怯,那个十二岁的女孩曾是那样的羞怯,根本不敢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,更不用说大喊大叫了。同车的人虽然都是我的队员,但都比我大,有的甚至是成年人。
      叫,快叫哦!一个声音在催促着,可就要冲出喉咙的声音却被强硬地压了下去,在犹豫与惶恐之间,妹妹们的身影更小更单薄了,可她们依然不肯放弃地朝这边努力地张望着。
      今天是星期天,她们不用上学,我不知道她们在这儿等了多久,乡下过路的班车是没有定时的,她们是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了吗?现在已经是下午了,她们等了大半天吧?也一定不敢回家吃午饭,怕车子过了。小妹妹饿了,想吃枣子,大妹妹肯定会“狠心”地不让她吃,说姐姐一个人在外面,留给姐姐吃。可她们等了大半天的姐姐就在车上哦,这个过分羞怯的、没用的姐姐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近了,然后一闪而过,迅速地远去,生生地错过了姐妹短暂却激动人心的团聚,错过了红枣一样甜津津的亲情的表达……
      车子拐了一个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,我不知道妹妹们会继续等在那里,还是失望、沮丧地朝家里走去。我很希望车子可以奇迹般地倒回去,再次经过她们身边时,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大叫起来。
      可是,车子一直一直往前开,载着一直一直默默流泪的我……
      彭学军轻轻告诉你:
      读别人的书,被感动得流泪是常有的事,可在写作的过程中,自己被自己的文字感动得流泪是绝少的,这是其中的一次。边写脑子里不断地闪现出两个妹妹在那个简陋的小站等着我的情景,她们那种热切又失望的神态令人心疼。多少年来,这是我心中很珍贵的记忆,姐妹间的情谊,自己当年的羞怯,经岁月沉淀之后越发耐人寻味。其实,在我们的生活中不乏这一类的小事,用心去体验、去感悟,就能获得绵长不断的温暖的情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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